何立伟 [论何立伟小说创作的“变”与“不变”]

  摘 要:1985年始,尤其90年代以后,何立伟的小说创作发生了一些“变化”,让评论者大为惋惜。本文梳理了何立伟小说创作的这些“变化”,并重点在“变”中把握“不变”,分析其“变”与“不变”的意义。
  关键词:何立伟 小说 “变”与“不变”
  
  80年代初期,何立伟以一系列描写文革前后湖南小镇封闭古朴生活的短篇小说蜚声文坛,被评论者看作是废名、汪曾祺一脉的精神传人。凭借其小说的语言美、意境美、诗情美,何立伟成为当代文坛不可多得的青年作家。然而自1985年始,尤其90年代以后,何立伟的小说创作开始发生一些转变,被杨剑龙称作“走出陋巷的何立伟”,惋惜其风格的流失。本文试图梳理何立伟小说创作的这些“变化”,并在“变”中把握“不变”,分析其“变”与“不变”的意义。
  一
  何立伟90年代以后的小说创作多为中长篇小说,以此可将何立伟的小说创作分为前后两期,有些变化是显性存在的。
  1.关注题材。在何立伟初期的短篇小说中,故事的发生背景多在古老神秘的深山、峭壁、古溪、小镇上,遥远得仿佛只发生在作者的臆想中,寻不着一丝80年代该有的工业化气息。所有的人物都活在一个生产力落后但却宁静祥和的世界里,即便是手段极其残忍的淘金人也会感动于秀秀母女的纯洁美丽。但在90年代后何立伟的中篇小说创作中,我们看到了越来越现实的世俗社会。《龙岩坡》借一个虚构的偏僻小山村和“农业学大寨”的特殊时期,讲述了一个青年干部如何一步一步被权力腐蚀的故事,荒唐和可笑的不是李光辉的选择,而是腐败的官僚体制;《老何的女人》亦是交代了老何因为去海南经营房地产失败而返乡寻找初恋情人的故事背景;《天堂之歌》浓墨重彩地描绘了股民叶胖子的幸与不幸;《北方落雪南方落雪》细腻地刻画了现代社会饮食男女空虚、寂寞、意志薄弱而外遇猎艳的复杂心理;《失眠时代的夜晚》写一名文化局长上要陪同中央首长看戏,下要应付来自儿时伙伴、混世魔王的挟持,生活充满了捉襟见肘的局促和荒谬……
  如果说何立伟前期的小说多展现人性的良善,后期的小说则越来越深刻地描绘人性的复杂。小城镇的风平浪静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背叛、人性的弱点、信仰的缺失、生存状态的窘境、边缘化,人活得迷离、漫无目的、不痛不痒,每天的生活失去了生活本身的意义,只是像一堆浮萍一样在飘移。放眼望去,再没有古城里古朴祥和的美丽,只有一片纷繁的惆怅。
  2.语言使用。何立伟早期的小说因其语言的刻意凝练受到评论界广泛关注,在他笔下,语言是幻变的,是有魔力的变形金刚,通感、词性活用、动词选择的贴切、古诗名句的化用样样信手拈来,使人读来有滋有味。汪曾祺说何立伟与废名不谋而合的地方就是唐人绝句的写法,“重感觉,重意境”[1],把小说当诗一样来写。
  “静静一空帐似的夜。
  寂寥无边,空阔无边。星子如泪尽皆凄迷。
  仰天便是一长叹。”
  多么的富有节奏感和音韵美。但在何立伟的中长篇小说那里,这种语言的古典化被通俗晓畅所取代。少了高深的讲究,却多了自然与亲和,更加收放自如,更直接,也更贴切。“么子”“郎家”“堂客”“细伢子”“困觉”“脑壳”等等长沙方言被何立伟反复使用,还加入了诸如“业务麻将”、“亚克西”等更加生活化的鲜活语汇。何立伟前期的小说语言如古琴般婉转悠扬,后期则如钢琴般行云流水。
  3.叙述笔法。在“没有故事”的小城里,何立伟是一个坐在小巷口吧嗒着旱烟的落魄书生,所有的焦点都落在了烟雾缭绕的回忆和想象里;90年代后,在世事何其纷繁的长沙城里,何立伟成了一个头戴毡帽、嘴角斜叼着烟的泼皮文人。如果说前期的小说里偶有调侃,后期的小说中则充满了明目张胆的流氓气,酸溜溜的嘲弄反讽味十足;前期的调侃是善意的,后期的嘲弄却是刻薄的。如《老何的女人》一文里,介绍陈公关密斯小露小姐出场时这样说道:“有时候人们会指着某个从眼前飘过的女人的背影说:那是只鸡。有时候又会做做换词练习,说:那是只公关小姐”,这样,陈小露=公关小姐=鸡就成立了,骂得好不流氓。再比如90年代后重写“府右街”即《苍狗》中“府后街”那位“大人物”时,先是揭露他见风使舵的恶劣品性(“司令后来摔死在蒙古一个名叫温都尔汗的地方,内部文件传到他这一级的干部时他听了无限震惊,晚上想起同司令在东北的冰天雪地里作战时的经历还偷偷地流了一滴眼泪。但是在接下来的批林运动中,他却对司令口诛笔伐,一点情面也不留”),后又渲染他的三妻四妾(“后来稍稍没有那么瘦了,是因为他又重新做了大人物,而且还重新结了婚,娶了个后妻,比他小二十岁,轻十六斤”),最后还讽刺了一下“大人物”官僚主义作风的虚伪(“直到蒋婆婆中了风,他才代表政府的某个部门去慰问她,这样他才第一次来到了住了几十年的街邻的家中。他握着优秀基层工作者蒋婆婆的手,轻轻摇着,少言寡语,以无声胜有声”),充满恶作剧的口吻。
  90年代以来,何立伟以决绝的勇气投入到了广阔的天地,力求创作的多变与时代性,但从内容上看,这些小说的实验算不上出彩。2000年以后,何立伟发表了多篇新作,内容直指当下社会、人的生活的混乱无序,遗憾的是当今社会影视作品的泛滥已经让这些题材屡见不鲜,观众与读者都不想总是坐在电脑前重复这一幕幕狗血的剧情。作家只懂裸露与呈现问题,却不懂该如何解决问题。博人一笑、片刻的沉思有什么作用?有力的呼唤与号召在哪里?药方在哪里?――也许是对当代的作家要求太高了,能触发读者这样的思索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不是无奈地耸耸肩:人本来就是这样子,人就这副德性。何立伟感到“语无伦次”,感到有无数声音在将他从陋巷中唤出去,大概就是日新月异的时代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了,他无法不侧目,无法不转变。――何立伟走出了废名式的顾影自怜,担当起了作家的社会责任。
  二
  “正好比这个世界终于要变,文章自然也要变。”何立伟作品的变化是无法遮掩的事实,是作家突破自我紧跟时代的努力。“可是变来变去,‘我’依然如旧。”[2]他曾说,“俺以为好的小说一定是某种程度的自传,首先不能诓自己。俺亦以为,这种‘自传’显然不止真实经历的堆砌,而是作家精气神的真实映射。”从这一点上讲,何立伟从来没变过,文人本色不会变,审美追求亦不会变。
  他始终是忧郁的。早年,他是一个坐在发紫发黑的小竹凳上看风景的人;现在,他是一个坐在做工精致的红木躺椅上旁观世事人情的人。他仿佛“不知有喜,抑或有忧”,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心上正流过很多东西,这很多的东西从来没有急骤地跳脱出来,只隐隐地埋在心间,温润地涂到纸上,便成为了他一以贯之的忧郁和哀愁。在其80年代初期的那些短篇小说里,没有一篇不是笼罩着哀愁的,只不过这哀愁多是用诗一般的景物和环境营造出的。即便是《单身汉轶事》,能打动人的也不是滑稽的“和尚”,而是孤独人吴笃成。到了《龙岩坡》那里,美感被何立伟恶搞,读者一贯期待的纯美破碎了,有的只是对美丽灵魂葬送的哀婉。及至《天堂之歌》、《北方落雪南方落雪》,基调依然是悲伤的,只不过这悲伤来自对社会不公的无奈和人生缺憾的伤感。百种人生况味,人性心理的幽微,像一杯略带苦涩的茶,让读者跟着一起长叹息。乐境里写悲哀,平淡中求强烈,有时候小说从头至尾一直都在让你捧腹大笑,心痛与愤慨的感觉却时时被作者撩拨起。
  他又是捕捉风景和描画世事人情的好手。对于美的语言和情调,他从来不吝啬把玩和经营。那些“晚唐绝句”小说自不必赘言,对《老何的女人》、《龙岩坡》,你也许会说,小说很色情,很�嗦,无意义。《老何的女人》是借由老何的女人所串起来的一个物是人非、今非昔比的故事,《龙岩坡》就是对权力崇拜与官僚体制的戏谑。故事的内核很简单,却被作者絮絮叨叨地敷衍成了两部中篇,而且读来引人入胜,甚至有种阅读的快感。这是何立伟语言的魔力――也正是文学作品的特殊魅力。如《跟爱情开开玩笑》里描写少女杀手刘敢的这一段:“他的才子味表现在他的语言的有讲究的措辞上,他的流氓味表现在他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情绪上。有时候他好像很虚弱,很肖邦,让女孩子们产生了一种神圣的母爱。有时候他又显得很酷,很冷,很马龙白兰度,让女孩们产生了一种小鸟依人的归巢感。于是所有跟他约会的女孩子都愿意同他在奶油的泡沫里惊心动魄地结一场婚。”谁说何立伟后期的小说语言不再细腻形象?排比、对仗、借代,语言与修辞的功夫一样也不差。《小站》中有比喻句“列车在夜的胸膛上爬着”,《失眠时代的夜晚》则说“车灯劈开黎明前的黑夜”,这是火车与跑车的细微区别;《萧萧落叶》中有妙句“钢琴那如葡萄一样甜脆的奏鸣”,到了《老康开始旅行》,则是“大堂里面,灯火通明,钢琴的声音仿佛使空气结满了一串串圆润的葡萄”,钢琴的音质不仅甜脆,而且饱满。即使同一样事物,好的作家也不会语词匮乏。
  如同画画讲究墨趣,何立伟做文章也讲究“味儿”。在可把玩处不嫌烦地愣是要玩味回转一下,用一枝秃笔将可言说的和不可言说的都说到读者会意并且陶醉方肯罢休。
  “我姐姐她……去世呐……”
  “!……”
  听得见雪落在地上软软的声音。整个世界似乎也只存有这软软的声音。空空荡荡,并又无际无涯。
  陡然风吹过来,城外山林,簌簌一阵战栗。(《雪霁》)
  本已是沉痛到无话可说,又是一片寒冷静寂的雪地,悲伤分外刺骨刺心。雪一直下,悲伤一直蔓延。
  何立伟的语言绝不是美丽的废话,在他这里,形式与内容恰好达成了圆融。对于美丽的哀愁,他便用古典诗词的写法。《小城无故事》是淡淡有些悠远的栀子花香,《白色鸟》里尽是晴朗的寂寞与万里无云的惆怅。对于不可思议无话可说的现实,他便玩起了在戏谑的语言中损你一下的把戏。“这两个女孩子一南一北,一个名叫俞丽,一个名叫钟可尼,都长得很漂亮,气质明艳。不晓得是她们家里有钱,还是家里之外的什么人有钱,供养着她们的华丽和摩登。她们都有那么一种显而易见的花瓶味。仿佛老康不是在培养什么油画家,而是在培养这个时代的姨太太。”(《老康开始旅行》)越来越多的女大学生甚至女研究生读书只为了拔高自己的择偶条件,即使自身有能力也还是指望着靠男人更好地生活。这一幕被何立伟不客气地放到纸面上,真该让轻浮肤浅的女学生读者汗颜。他很真率,对世事人情的刻画几多贴切与传神,读者很容易在眼含笑意的瞬间从心底产生共鸣。他调侃两党之争毫不避讳:“蒋婆婆就说过,哪个讨了这样的堂客,真是享一世的福。她还私下里同粟妹子的外婆评论道:共产党的堂客比国民党的姨太太要漂亮得多,漂亮几多几多倍!粟妹子的外婆就点着头。虽然蒋婆婆那时候年纪不算太大,但已是善于抓住事物的本质了。”(《老何的女人》)共产党的堂客比国民党的漂亮,说明共产党打倒国民党乃是大势所趋,因为美女总是会自觉向成功的政客或是商人靠拢的。对于真善美的事物,何立伟用美好的言语与意境去形容;对于恶俗的现实,他便也用世俗的笔法去嬉笑调侃。
  在他的小说中,没有宏大的命题,没有激进的呐喊,所涉主题与故事典型平常,只求叙述的语言和氛围,和在看似漫不经心的叙述中阅读(对读者来说)与写作(对自己来说)的享受。
  变来变去,何立伟依然是那个擅长写意抒情、注重语言与细节的何立伟,带着他的真率、聪明、细腻、通达以及才华,诗意地活在世俗世界中。
  三
  一个作家走出自我,关注时代,本就是创作生命力与张力的体现。出外绕了一圈,见识长了,作品渐次丰富起来,并且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适合自己的。于是作家终于成熟了,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的风格。
  写女人,从不流于宫闱艳情、床第之事、痴男怨女――多庸俗,要写也要注入时代的新声音;写社会生活,没有歇斯底里的宣泄,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告――不做空喊口号、无力行动或不去行动的伪愤青、败类文人;写人性幽微,不是赤裸裸地敞露丑陋,不是恶意变态地扭曲美好――作者内心是光明的、健康的。何立伟的小说,格调更高,趣味更浓。
  风格一旦形成,作家便有了独特的位置。风格即人格,这是评论界的老话了。笔者通常也总是爱人及文,一旦发现某个作家人品有问题,再美的文笔也会弃之不理。在这个功利、世俗、瞬息万变的时代里,何立伟却依然执着地爱美、爱生活、爱纯文学,犁一方诗意的园地,认真思考,静静写作。
  他有着旁观者的清醒,面对现实的丑恶,想要进行诗意的升华,却力不从心,于是找到了幽默这样一条路,将丑恶用艺术的笔墨呈现,孜孜经营文字语言与细节的质感,至少还可以玩味、品咂汉语言文字的不朽魅力。
  然缺陷也出来了,一贯擅长写意与呈现,却从未深入;努力紧跟时代,却只捕风捉影。沉痛处,用美的语言的刷子轻轻掠过,格调虽高,境界却窄。
  “这样的事如果不是写成小说而是写成新闻报道也同样会引人关注,就是从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婆口中结结巴巴说出来也会有人倾听。文学是什么?文学是生活的事实呈现吗?文学的精神性在哪里?诗意在哪里?发生在阅读中的愉快在哪里?”
  “在我心目中,伟大的书要穿透现实,但也要超越现实。不管是写到爱情,写到性,或者生与死,都要浸透精神的诗学。然而我能够吗?中国的作家有谁能够吗?”(《北方落雪南方落雪》)
  这是两段夫子自道,他反复强调的是文学的精神性与诗意。伟大的作品需要伟大的人格精神,伟大的作品总会透露真性情、真忧患、真担当。笔者敢说,何立伟已经初步形成了这样的人格精神,如果能再少一点喜轻松好清逸的贪玩本性,伟大作品横空出世不远矣。
  相比废名、汪曾祺一脉,本质虽相通,但何立伟的境界不止于此。他有一股横冲直撞的勇气,不逃避,不瑟缩,不噤口,爱驳杂,在趣味中讽喻世情,思考当代人的生存意义,思考“生命同其自由的问题”[3],如孙郁所说,“其精神的冲击力不亚于那些流于呐喊的激进之文”。[4]
  我们欣喜地看到京派的气韵在当代有了延续,并又有了新的发展。阿城、李零、何立伟等作家的出现,让我们看到了在当代快节奏生活中寻求精神栖居的可能。有朝一日我们将在他们的作品中读出震撼,读出思想性与艺术性的高度统一,这些作家当被整体性地关注与珍惜。
  
  注释:
  [1]汪曾祺:《从哀愁到沉郁――何立伟小说集序》,文学自由谈,1986年,第1期。
  [2]何立伟:《语无伦次》,文学自由谈,1989年,第2期。
  [3]史铁生:《何立伟的漫画》,文学自由谈,1992年,第3期。
  [4]孙郁:《新旧京派》,上海文学,2011年,第2期。
  参考文献:
  [1]何立伟.小城无故事[M].北京:作家出版社,1986.
  [2]何立伟.跟爱情开开玩笑[M].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02.
  [3]何立伟.老康开始旅行[M].北京:华文出版社,2002.
  [4]何立伟.我们的女人[M].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4.
  [5]何立伟.咖啡色的城市[M].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4.
  [6]何立伟.亲爱的日子[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
  [7]何立伟.美的语言与情调[J].文艺研究,1986,(3).
  [8]何立伟.语无伦次[J].文学自由谈,1989,(2).
  [9]杨剑龙.走出陋巷的何立伟[J].文学自由谈,1990,(1).
  [10]胡宗健.现代生活节奏下的情绪世界――评何立伟、聂鑫森的短篇小说[J].文学评论,1985,(4).
  [11]程德培.诗意的光亮 叙事的河床――评何立伟短篇创作的艺术[J].小说评论,1985,(5).
  [12]刘齐.何立伟的常用词[J].时代文学,2008,(3).
  [13]孙郁.新旧京派[J].上海文学,2011,(2).
  
  
  (温敏卓 江苏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215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