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千万不要相信我说的话。 这不仅因为我是一只狗,而且因为我是一只得了失心症的狗。是别人这么说,其实我自己觉得很正常。自古道,狗眼看人低。本来狗的见识就高不到哪里去,何况一只疯了的狗?别人说我疯,我就觉得自己疯了,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申明一点,我说的疯,可不是疯狗病的疯,我不会去咬你的,我只是那种思维混乱的疯。
现在我正夹着尾巴,疲惫地走在街上。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各式各样的脚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大的、小的、粗的、瘦的车轮在我眼前闪来闪去,我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低着头害羞似的穿行在街道上,还要防备被主人认出来。所以现在我要赶快回到那片树丛中躲起来。其实我现在的样子,主人不可能认出来了,但还是小心为好。
我不是不想见他们,而是无脸见他们,我失去了作为一只狗最起码也是最根本的道德底线――忠诚。你告诉我丧失忠诚的狗还叫狗吗?那叫猪还差不多。我每天早晨,天蒙蒙亮就来到小巷里,看这一对瘦瘦的中年夫妇,摆好炉具,烤上第一个芝麻烧饼。他们的围裙很脏了。头脸也不算干净,而且很疲惫,但是他们很善良。他们的第一炉烧饼要出炉了,我闻到了芝麻烧饼烤熟的香味,我抬起头看着他们。男的说,看来又是没人要了,唉,现在这些人真是!女的也叹口气说,要不给它点东西吃吧,可怜见的!女人犹豫了一下。用一把长铲从炉子里托出一只烧饼来。“砰”的一声,有点像敲鼓的声音,可能是被烤膨大了的缘故吧。烧饼落在我面前,我抬头看那男人。男人手里撕拽着面团。女人背对着我,正把面团在一只倒扣的陶罐底上弄扁。男人看我一眼,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说吃吧。我听懂了,我是向来听得懂人话的。我急不可耐地咬上去,又赶紧松口,嘤嘤嗡嗡地把头摇成拨浪鼓,我的鼻尖被烫着了。男人又看我一眼笑了,那笑像是对他的孩子。我感激地摇着尾巴,叼起烧饼,在买早饭的人们的脚步声中赶回自己的小窝,慢慢享用,这个时候,我不必担心会撞上主人,他们这时还在床上睡觉。
我的小窝在川城高档别墅区背后的小山上,那里有一片刺槐林。刺槐林的深处有一处石穴,恰好能容得下我的身子。那天,我偷偷逃跑以后,就想好了,要在附近找个地方住下,要能很容易地看到那座红顶的小洋楼,那是我过去的家。我想那个家,也想我过去的男女主人,但是我没有颜面见他们,因为我是一只丢失了忠诚的狗。我日夜思索,怎么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不是一只纯种的巴儿狗,纯种的巴儿狗据说是很贵的。三年前。我的主人还没有能力买那么贵的狗,他们也没有住进这里的别墅。那时他们住在靠近城郊的一座旧楼房里,生意刚有起色。
男主人叫雨,白净脸,长得英俊潇洒,至少我是这样看的。女主人叫媛,巧小漂亮,楚楚动人,尤其笑起来,嘴角显出两个小酒窝。我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了。我喜欢呆在她的前胸上,闻那种好闻的味道。他们还不打算要孩子,因此抱我回来解闷的。
我是幸福的,他们像孩子一样地宠着我,喂我好吃的,陪我玩,给我洗澡……我甚至经常担心,他们会突然想要个孩子,一旦有了孩子,他们还会对我好么?因此,我经常祈祷上帝,千万不要让他们有这样的念头,让我做他们的孩子好了。
我不明白你们人类男女之间什么样子才算恩爱。雨和媛那可是经常出双入对的,他们在生意场上共同打拼,同甘共苦。回到家时当着我的面嬉戏打闹,搞得我都怪不好意思的。事情好像从住进这里的小洋楼开始起的变化。
这楼真是宽敞,上下层二百多平米,前临湖,背靠山,独门独院,环境优美,能在这买起房子的可不是一般的富人。我的主人三十多岁已经相当富有。而且生意还在不断扩大。
搬进小红楼以后,雨更忙,媛也忙,但他们不经常出双入对了,他们也很少在家调笑了。嫒独自在家的时候多,她把我抱在胸前,一边用手捋着我身上的毛,一边想心事。或是坐在沙发上,让我趴在她身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电视。有时我看着他给自己泡一碗方便面。很慢地吃着,一边听着门口的动静,我知道她是希望听到雨的汽车声。
雨已经一个礼拜没回家了。说实话我也有些想他了。然而最终没有等到雨。她坐到电脑前,开始上网聊天,我趴在地板上很快睡着了,当我醒来的时候,她还在那里聊,又一觉醒来的时候,天亮了,她才摇摇晃晃站起来,到床上去睡觉。她把雨的枕头扔到地板上,疲惫地睡下了。自那以后,她经常上网聊天,一聊起来就不分昼夜,看到主人这个样子,我心里很疼,我知道女主人遇上烦心的事了。可是以我的狗脑子,我想不明白是什么事,更想不明白会跟男主人有关,直至有一天男主人雨领回一个陌生的女人来,我的狗脑好像才撬开了一条缝。
那天,媛回乡下娘家去了。
我听到雨哗哗啦啦开院门的声音,凭空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空洞地朝着门叫了两声。我似乎闻到了一股异味,正是这种异味让我的心中忐忑不安。这是一种危险的味道。我的叫声里充满欢喜又充满忧虑,摇动的尾巴突然耷拉下来。
男主人雨已经很长时间没回家,大约有二十来天吧。说实话我想他了。
雨的身后果然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我闻到一股刺鼻的骚味。这种骚味来自那个女人。我烦躁起来,跳着脚地吠叫。女人害怕得向后退了几步。雨弯下腰,伸出胳膊,试图把我抱起来,嘴里还不断呵斥着。我没有像从前那样乖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躲开了。站在远处继续叫,发出低吼向女人示威。
雨烦了,抬起脚朝着我做了两次威吓性动作,我吓得向后倒退了几步,继续更疯狂地叫着。
雨不再理我,伸出左臂环住女人的腰往里走,把我隔在右边。
雨没有想到,我是真的生气了。就在雨和女人就要走到屋门的时候,我箭一样冲上去,狠狠咬住了女人的小腿,女人惊恐地嚎叫起来。
雨回过头。一_脚把我踢出去,我惨叫着跑开去,趴在地上喘息。我觉得我的五脏六腑都拧成麻花了。就这样,我也没有忘记盯着女人。
女人蹲在地上,小腿上流下了红色的血,我这才感觉到嘴里有一股臊臭的血腥味。
雨抱起脸色苍白的女人,跑出院子,锁上门,汽车吭哧一声跑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知道自己闯祸了。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我不能容忍另外一个女人跟男主人雨有这么亲密的关系。只有女主人媛可以,我是出于对媛的忠诚才这么做的。这个女人抢夺本应该属于媛的东西,而且身上骚气冲天。
我等待着雨的惩罚。又见到他时是在半月以后,我知道他是跟那个女人一块来的,但那个女人没有进院子。我朝着院外奋力吠叫,以表达我的愤怒。
雨拿细链子把我锁在院子的东北角上。那个女人小心谨慎地走进院子,我继续吠叫着,挣得链子哗哗啦啦响。
女人在雨的陪伴下渐渐向我走来,我不知道她怀的什么目的。叫得更凶。雨用厉害的眼神制止了我无数次,我看不见,我眼里只有那个女人。雨边走边大声呵斥,那也没用,我的耳朵里充斥着媛温和的银铃般的笑声。 女人跟我保持着安全距离,缓缓蹲下去,雨也陪着蹲下去。女人脸上挂着笑,虽然这笑看上去很勉强,那也看得出带着讨好的意思,一时我心里就有点发软。果然,他把手中的一包东西放进我的饭盆里。我马上辨别出是一堆香喷喷的碎鸡骨。这是过去雨常常给我带回家的食物。我看见雨可怜巴巴地看着女人,又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龇着牙,盯着女人的脸,毫不示弱,为这堆骨头。我就能背叛女主人吗?我一脚把饭盆踩翻,骨头撒了一地。女人脸一下子变成灰色。雨狠狠地骂了一句粗话,两人到屋里去了。任凭我在院子里上蹿下跳地咒骂。
那些骨头对每一只狗来说都会产生很强的诱惑。当然我也不能免俗。我当然没想这里边会不会放了毒药,那个女人是不是要把我毒死?狗的思维还没有这么复杂,况且这样的做法太歹毒,人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单是这样去猜度别人,就已经很恶劣。即使我的思维达到了这么复杂的程度,我也不齿于这么去想的。我只相信那是香喷喷的肉骨头。里边是不会有什么毒药的。我忍住不吃,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我吃了这个女人的骨头。我将无法面对女主人媛,我将失去我的忠诚,我觉得忠诚是一只狗的灵魂,是万万丢不得的。
女主人媛不在的时候,雨带着这个女人走进这座小红楼,我依然抗议不止,不过被牢牢地拴在院子里。女人离我远远的,我再也无所作为。
女主人媛越发憔悴了,我也跟着憔悴起来。她时常抱着我发呆,一坐就是半天,直到我“呜呜”叫着开始乞求。她才想起我饿了,抱歉地去给我弄吃的东西。有时,她一整天不在家,我只好饿着。
这天我听到女主人媛的汽车停在院门口,但我感觉又与往日有所不同,好像有陌生人的气味。我空洞地对着门叫了两声。
媛的身后果然跟着一个很健壮的男人,他本想跟着媛进来,看到我凶巴巴的样子,只好止步在门外。媛做了跟雨一样的动作,试图把我抱起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躲开了。继续对着门口,露出尖利的白牙。疯狂地吠叫。我不能容忍媛的身边有雨以外的别的男人。你也许会以为我是一只心眼很小的狗,其实不然,我是闻到了狐狸精的气味。我相信那男人就是狐狸精,是勾引媛的老狐子。其实根本原因是我出于对男主人雨的忠诚。媛属于雨,而不是眼前这个男人。
媛蹲下来,伸出她苍白的右手,向我召唤,我抵挡不住这种爱的诱惑。看见男人站在门口没动,我停止了抗议,跑到媛跟前来撒娇。我的撒娇方式是摇头摆尾外加低低的嘤嗡声。媛在我的背上捋了几下,我安静下来。
她轻轻把我抱起来,紧走几步,把我拴在院子的东北角上。男人一步跨进院子。我冲着他跑过去。脖子上的细铁链拽了我一个跟头。我歇斯底里地吠叫着。男人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还跺了两下脚向我示威。
我虽然愤怒,但一切都无济于事了。
之后的一段日子,有时雨领着那个女人来,有时媛领着那个男人来,我依旧抗议不止,但他们已经充耳不闻。好像我根本就不存在一样。媛和雨明显地嫌恶起我来,我也日渐萎靡,意志消沉起来。
我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天晚饭后,我跟着女主人媛出来散步,遇到了左邻小红楼的巴儿狗,它是越发的红光满面和肥硕了。看到我瘦弱和消沉的样子,它很吃惊。
虽是家丑不可外扬,我还是把家里的事情
说给了它听。
它说就这些,我说就这些。它说我当什么事呢,就这点破事把你难成这样。我无语,听到这话我感到自己很无能。它说这好办,你就当都是你的主人,对他们都好不就行了吗!比如我,男主人领着外边的一个女人住二楼,女主人和一个外边的男人住一楼,我就当没看见,就当没看见。它说这话的时候,把头摆了一下。仿佛脸上落了一只讨厌的苍蝇。
我说,可是他们不是我的主人啊!我凭什么要对他们好,对他们好那不就是背叛了主人吗?
它鄙夷地看我一眼说,现在还有你这样的傻×啊!就再也不理我了。
我当然不能认同它的说法,更做不到。我只能每天看主人的冷眼。绞尽脑汁地去想人的问题,你想想,凭我的狗脑能想清人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吗?结果是越想越糊涂,越想脑袋越疼,快要崩溃了。
这天雨对媛说,把这只狗卖掉吧。媛说卖掉吧,吵死了!
我当然听懂了他们说的话,就像一个巨大可怕的陷阱我一下子就坠下去了,这就是我忠诚的下场啊!可是没有忠诚,那还叫狗吗,我激烈地问他们,但是他们听不懂。对我再次失望地摇摇头。
我是突然决定逃掉的,我宁愿逃掉也不愿被人卖掉。我要维护我的忠诚。但是违背主人的意愿还叫忠诚吗?不管这些,我就这样决定了。一旦决定下来。心里倒安静下来了。
几天后,在媛带着我散步的途中,我在一丛冬青的掩护下。顺利地逃掉了。
我成了一只自由的狗。也成了一只得了失心症的狗。我常常望着那幢小红楼发呆,像哲学家一样陷入深深地沉思中。
思考最多的总是这句话:现在还有你这样的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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